懷念那段美麗的日子

“藍藍的天上白雲飄,白雲下麵馬兒跑,揮動鞭兒響四方,百鳥兒齊歡唱……”藍天白雲下,牧馬人手拿套杆、長鞭,馳騁在無際草原,英姿塑在天地之間。而牧羊,在我感覺中似乎比牧馬低半格,可黃土高原上沒有那麼多馬可供我牧,我只能做個矮半截的牧羊人。

兒時,生活在晉西南一個偏僻的小農村,父親常年放羊,我也與羊結下了不解之緣。放羊在當時的農村,是比較輕省的活計,不是每個人都能爭上的營生,要有相當的放養經驗,還要有一定的人際關係。我父親因為與在我村下鄉的工作組組長是同學,所以一直放到農村包產到戶為止。

從七、八歲開始,父親為了做些其它事務,常讓我替他放羊,時間長了,我也成了地地道道的小羊倌。這羊倌其實是“羊管”或“羊官”,在群羊面前,你就像是學生對面的老師或者群眾前面的領導,可以對它們頤指氣使,真個威武神勇。不聽話?不聽話可以施以懲罰,而且沒有被造反之虞。

在那時,因為我所做的與其他小朋友不同,所以極厭煩牧羊,也常對父親心生怨懟。但現在想來,卻極懷念那段美麗的日子。

先說羊倌的三件寶:皮襖、羊鏟和背包。後兩件是一年四季都不能離的,而皮襖除夏季外,其它三季裡也是必須的。羊鏟,是羊倌的象徵,也是懲處羊兒的專用工具,從羊鏟可以看出一個人對待牧羊的態度。一個好的牧羊人,他使用的羊鏟極精緻,鏟頭明亮、大小適中,那是他千挑百揀的結果,有的就是自己在鐵匠鋪定制的,羊倌對他精心呵護,沒事時用砂石打磨的雪亮。鏟杆,也常被打磨的溜光圓滑,好羊倌會選用長且直的木棍來做,材質不能過硬、也不可過軟。太硬,使用時輪不出弧度,缺乏“懲敵”的美感;太軟,輪起時弧度太大,力度過小,影響石子的射程。整個羊鏟像狙擊手手中的槍,愛護有加,不肯輕易易手使用。而背包,一般是用山羊皮反做的,光潔面在裡,羊毛的一面向外,既是不反潮的坐墊,又是羊倌的儲物箱,裝乾糧、水壺、鞋底、毛線,有時還會帶斧頭。皮襖同背包,也是用羊皮製成,和背包不同的是,有的是用山羊皮製成,有的是用綿羊皮製成。主要功用:防寒、避雨,鋪在地上休息。

牧羊的工作,看似平淡,枯燥乏味,其實除了悠閒外,過程中充溢了各種情緒,也蠻豐富多彩的。



藍天白雲下,你會疑雲是藍天遊走的羊,羊是綠草地飄過的雲。此情此景,物我兩忘,你可以放聲歌唱,也可對著遠山大聲呼喊,一舒胸中壘塊。溫暖的陽光、清新的空氣、茵茵的綠草、悠然的羊群,一個人獨對大自然,什麼也可以想,什麼也可以不想,去留無心、適情適性,對長處在鋼筋水泥框架中的人們來說,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享受和難得的奢侈。如果找到能穩住羊兒的草地,在一個避風向陽的圪窪內,聽著羊兒“咩咩”的叫聲,窩在暖和的皮襖中偷偷睡上一覺,那份愜意、酣暢、愉悅,說不定會令你拋卻紅塵榮辱,立馬置身其中。

還有更美的事,如果是在秋季,在附近的田地內挖些土豆、紅薯,連皮搬一些青玉茭,這在當地的農村算不得偷。然後,燒旺柴火,把青玉茭投入煙火中,火敗時,青玉茭的的綠皮已被燒焦,面目難看,可當你快速取出,撥開外皮,一股撲鼻的香氣就會沁入心脾,嫩香的玉米夾雜野草的香味,與街上鋁鍋煮出的玉米簡直不可同日而語。到柴禾快燃盡,沒有黑煙時,柴火變為木炭火,時明時暗,溫度卻更高。此時,將土豆、紅薯埋入其中,把水壺、二合面乾糧放在邊上烘烤。到柴火快滅時,刨出來預先埋入的土豆、紅薯,外面裹有一層細細的白灰,看著不衛生,其實極乾淨,吹吹,慢慢試一口,你會驚歎這世上竟有這等美味。翻烤幾次後,乾糧外表金黃,內裡鬆軟香甜,也可美美享用啦。三次吃過後,包你肚子滾圓,再喝幾口水壺中燒熱的山泉水,你會覺得這真是神仙過的日子。是啊,如此生活,誰敢說沒營養、不綠色、不解饞?

吃好後,上年紀的老羊倌會從背包內拿出毛線,織會毛衣或羊毛襪。當然,毛線是黑白相間的天然色,但保證百分之百純羊毛。幼時,最害怕爸爸讓我穿他親手織的羊毛襪,特厚、特暖和,可也特難看,比不得其他孩子穿的尼龍襪鮮豔、美觀。爸總會說:這純羊毛襪透氣、暖和、不壞腳。不論爸說破嘴,總敵不過我幼時的愛美之心和虛榮之心,寧願光腳板也不願穿爸織的襪子。有時,羊倌們也會拿出斧子砍伐一些枯乾的灌木枝,打捆扛回家供做飯用。所以,在村裡看哪家院門前羊糞多、院門內柴禾多,就可判斷哪家是牧羊的。長年下來,節省的煤炭錢也很能激起鄰居的眼熱。羊倌在村裡倍受小孩子青睞,他們會想方設法的討好你,其目的只為了貪吃的小嘴。夏秋季節,羊倌會帶回山杏、山楂、山核桃之類的野果。尤其是冬季,山村的孩子除一日兩餐外,已無剩可吃,晚間,羊倌會帶回冰凍後的沙棘,此時的沙棘葉兒已落,只留下幹串串的金黃色的果實,口味也大不同前,凍後的沙棘由原來的幹酸變得酸甜,甚是可口,非常討孩子們喜歡。快日落時,都猴樣的候在村口,企圖在羊倌的大枝上分得幾串。大爺、伯伯的亂叫,倒顯得羊倌的人緣極好。



當然,羊倌也有羊倌的煩愁苦惱。“螞蟻搬家要下雨”,“燕子低飛要下雨”,其實羊也是很准的天氣預報呢。天氣要變時,羊特別肯吃,越晚越吃得起勁,眼看天黑下來啦,趕不動,回不去,不論你怎樣摔打,就是不挪窩。好容易趕出山坡,卻發現少了一兩個貪吃的,又生氣、又害怕,還得含著眼淚、乍著膽子返回去找。農村夏日的正午,像深夜一樣死寂,太陽熱辣辣的,可熱浪卻讓你脊樑發涼,感覺隨時會有個披頭散髮、青面獠牙的鬼魂出現。可此時的羊兒怕熱,鑽在樹蔭處一動不動,羊鏟把石子不停地投下去,嗓子喊得冒煙,可就是不動,撥開荊刺,沿著羊腸小徑,滿頭大汗鑽入灌木叢中,挨個兒攆,羊兒只是從這個樹蔭處移到那個樹蔭處。身上紮滿刺,被刺葉拉開的血口子滲著血,此時的你除了哭還真沒別的本事。

羊群中一般只有一頭具有繁育能力的公羊,除了交配季節,不允許在群內。都是把鄰村幾十群羊中的公羊分出來,由一個人去放養,這樣的群可以說是“壞羊集中營”,牧放特費勁,要當好這個“毛人風”,必得有豐富的經驗。有一年就輪到我爸放養,恰好那年我爸背上生瘡,不能出坡,這擔子只能我擔起來。為此,我還有了一個小發明,只是沒有專利。我接手後,發現有幾個特能跑、又愛偷吃,“射人先射馬,擒賊先擒王。”不收拾住這幾個“壞頭頭”,我會每天被它們氣得哭泣、發瘋。於是,我發明了一種叫“跛圈”的刑具,用柳條扭成辮子,圈成圓圈,把壞羊的前腿曲起來,套上“跛圈”,再用一段小木棍插在腕處,相當於廢了壞羊的一條前肢,效果立顯。恁它怎樣有力,三條腿也不會跑太快。我美滋滋地騎在一頭大羊身上,那種得意像員警收拾住了頑敵,頗有一種成就感和勝利感呢。

進入臘月時節,大人們的事逐漸多起來,要為大牲口切草、掏茅坑、掏爐窩、墊圈、用石磨磨面、打掃屋子、糊牆等等,放羊自然就落到孩子身上。不願意把羊往遠處趕,只在村莊附近亂轉悠,更不管羊群能不能吃飽,只是單純為大人完成任務。最不能聽村中零星的爆竹響,過年的心被激起來,一刻也在野外呆不住,遠遠看到村中孩子穿著花花綠綠的新衣裳,心中充滿了對大人的怨恨。在曠野裡守著一堆孤獨的火,用枝條狠命的亂抽,發洩心中的落寞和無奈。其實,真在村中也不見得有爆竹放、有新衣裳穿,但就是想回村。那種急切,現在想起來,仍是那樣的真實和不可理解。



除此,羊倌還有羊倌的責任和義務。放羊有放羊的規矩,不能太早出坡,出坡早了,羊群吃了帶露水的草容易拉稀。放牧過程中,要照看好羊群,不能禍害了莊稼。春夏秋的中午,要把羊趕到山坡附近的泉水處飲水。出坡前要刨好綿細的土,打碎、攤開、曬乾,以備墊圈使用,保持羊圈內的乾爽。陰雨天,不能放養,要給羊添加乾草。天熱後,要用疏子樣的專用工具把羊絨撕下來,並把羊毛剪掉。冬天,要在家裡把飲用羊的碎黑豆、麥麩、油料渣給熬好,以備天晚羊群回來飲用。羊兒生病後,要懂得常規的急救,我見得最多的就是用剪刀剪開羊耳朵放血。羊這動物愛管閒事,碰到什麼都要嗅嗅,用嘴唇觸碰一下,似乎是鑒定可否食用,也因此,很容易遭到毒蛇咬傷口部附近,大人們經常用一種叫作“皂角刺”的植物粗刺,紮刺羊兒臉部,放血解毒,發現及時的可以救下,晚些的也常一命嗚呼。最怕的是羊群誤食霜後的蓖麻葉,那就會出現集體性食物中毒,救無可救,我記憶中最慘痛的一次竟有21只羊同時死於非命。除此之外,還要保證羊群的增速和采肥的數量。

保證羊群的增速重點是保證羊羔的成活率。正常情況下,羊群的年增速可以達到30%,50只羊的群三年就可繁育到百隻。春季,是產羔的高峰期,產在山坡的羊羔,一時還不會走,待母羊舔幹後,羊倌要操心它的第一次吃奶,待母羊餵奶後,要抱到自己跟前,牧歸時抱回家。有時同時產下五、六隻羔羊,羊倌就會托人捎來大框子,鋪上乾草,提前將它們擔回去。每天出坡時,要將跑不動的羔羊留下來,由家人照顧。牧歸時,要重點盤點羔子,防止丟失。放久了,羊倌每頭羊都認識,知道小羊是哪個的崽子,“黑臉”、“獨角”、“短尾”、“大壞”、“好人”,幾乎每頭羊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,叫的長了,羊兒也知道是叫它的。有時羊倌們為了湊在一塊聊天,將幾群羊合併放,很省事,可在晚歸時分羊就成了麻煩,老羊倌把羊鏟背在腰際,喊著腔調,他的羊就會自動跟他走,與其它群分開。而一些生手,最後就出會現拎不清的情況,不是你多就是他少。數羊是羊倌的基本功,羊兒亂跑亂蹦,極不好數。記得俺村一個笨羊館,會放,但就是不會數,每天回家瞪著群羊,嘴裡念叨著:“公的在,母的在,花的黑的全都在。”不知趕出去多少,趕回多少。有人教他,你一五、一五的數,他倒好,也像模像樣的一五、一五的數,末了,別人問他數了多少,他答:“一五”。

采肥也是羊倌要完成的一項重要任務。羊圈不在村子裡,而是在一些大地塊的壟上,在壟上打個羊圈,由羊倌每天墊土,把羊圈入其中,羊糞攢到較厚時,村裡安排羊倌再換個羊圈,厚肥由村裡安排專人施到附近的地裡。每個羊圈沒有固定圈門,換到哪兒,羊倌把圈門扛到哪兒,圈門是木制的,像柵欄,便於通風,羊群少生病。再把棘刺壓成扁平狀,置於圈門週邊,用來防賊、防狼、防豹子。

羊群在圈內休息時,以血緣劃分,一小堆一小堆的。羊,是一種真正外柔內剛的動物,是好漢子。有年九月九殺羊,羊頭已被割除下來,那羊還一撲愣爬起來,跑回羊圈,好記性、好心硬。而如果捂住它的眼睛,即使刀子捅到心窩也不吭一聲。熟悉羊這種特性的偷羊賊,就會先蒙住羊的眼睛,用帶繩索的鐵勾子將羊牽走,一次可以多達十幾隻。小時的我最怕冬天晚上圈羊采肥,那個最遠的羊圈在村子背面一裡左右,還要過一片很大的墳地,冬天天黑的早,再趕回家飲罷後,常會黑的伸手不見五指,過墳地時,北風呼呼,頭髮直立,好像後邊有人跟著似的,不時的回頭看,或用樹枝不停地在後面揮打,急速圈好,翻過山脊,看到星火點點的村莊,才會稍稍鬆口氣,不再那麼緊張害怕。

人常說,“豬羊一道菜。”可兒時與羊打交道多啦,要讓我吃羊肉、喝羊湯,怎麼也不肯。總說羊肉腥膻,其實是心底裡有些不忍。

記得有個記者採訪農村,問到一個牧羊的小孩放羊為了什麼,小孩回答賣錢、蓋房、娶媳婦、生兒子、長大後再放羊。這簡單的圓讓多少人為此心酸落淚。似乎這孩子應該與大多數孩子一樣,走讀書、上大學、當科學家之路才是正道。我同院有一夥伴,務農,從不穿新衣服。我問他:“你就沒件新衣服嗎?”“有,不想穿,太累。整日勞動,想休息時又捨不得隨便坐,怕贓了新衣服,像新媳婦一樣戰戰兢兢,有什麼好?”想想,也是這麼個理。“騎馬坐轎不如土圪塔林裡睡覺。”“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?”雖然在世人眼裡這是一個簡單的、可悲的圓,可這是孩子的理想,不偉大,但容易實現,很實在,說不定這孩子真的很喜歡放羊,對這行當很受用呢。我倒常羡慕一些癡傻兒,他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自得其樂,你敢說你一定比他活得幸福嗎?

懷念兒時當羊倌的日子,懷念那青山綠水的故鄉,也懷念那雲朵羊兒分不清的景致。心底裡真實懷想的是那份簡單、澄澈和空靈。是想給流浪的心找一處憩息的港灣、皈依的家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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